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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游戏体育官网:从“街边仔”到正高职称厨师他把蔡澜最爱的羊肉煲做成了非遗

来源:爱游戏体育官网    发布时间:2026-06-13 14:35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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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,市场的缝隙一点点打开。经济复苏的发动机被重新点燃,南方最先听见机器转动的声音。

  没人知道自由市场这个词后来会变得多么庞大。一个陌生而新鲜的时代正在铺开,但对当时的普通人来说,一个新年代并不会以多宏大的词语抵达具体生活。

  他和弟弟李跟着父亲,选择延续祖辈1910年创立的“新兴”字号,在广州前进路开出新兴小食店。

  亲友不理解,觉得他明明有机会端铁饭碗,却选择做被人看不起的“街边仔”个体户,能有什么前途?在那个年代,个体户不是体面的选择。但对李文平一家来说,这至少给了家传手艺一个重新再回到街头的机会。

  潮汕人素来对商业机会更敏感,擅长在复杂环境里寻找门路。祖辈留下来的九味酱焖羊肉,原本是家族延续下来的手艺,而在当时,它终于又被热气腾腾地端到食客面前,成了这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可以拿出来谋生的本事。

  没有人知道,这个18岁青年的选择,会在后来的47年里,和一锅传承了五代人的羊肉煲一起,成为广州民营餐饮史上一个无法被忽略的注脚。

  1979年9月26日,广州市委发出一份通知。要求全力发展集体所有制的工业、商业、饮食业、服务业,允许待业人员自筹资金、自带工具、自选场地、自由结合从事生产和开办生活服务事业。

  这份文件背后,是广州当时超过40万回城知青和留城待业青年需要安置的现实。就业压力正在倒逼城市重新理解个体经营。此前很长一段时间,城市商业主要由国营单位和集体服务体系承担。

  那一年,广州个体工商户只有5022户。新兴小食店是其中一员,作为当时第一批拿到个体户经营牌照的商户,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毫无经验可参考的新兴市场。

  李文平提起,当时政府鼓励一部分人自谋职业,有一句话叫“扶你上马,送你一程”。

  后来这句话在网络上有了下半句:“自此后,路要靠自己走”。改革开放起步,政策允许人们自谋职业,也提供一部分现实支持,但市场还远远没有成熟到可以让一家小店顺畅运转。

  计划供应的惯性任旧存在,很多生活资料依旧要凭票、凭关系、凭登记获得。对一家刚刚开出来的小食店来说,甚至连每天能不能买到足够原料都是问题。

  李文平后来回忆,早期的个体户能得到一部分供应。米、油、菜、肉、鱼,连煤和柴这些燃料,都有相应安排。但供应不够时,缺口就要靠自己想办法。

  煤不够,李文平就去外面买高价煤;有人家里的票证没有用完,会换成日用品,再辗转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。李文平笑称:“那时候最难的是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’。”

  交易带着物物交换的痕迹,价格也在计划与市场之间摇摆。就这样,新兴小食店在前进路开张了。

  小食店最早的形态,也带着早期市场刚恢复流通时的粗粝感。店面很小,只能放下不到十张桌子,启动资金是家里东拼西凑的。

  它不是后来意义上的餐饮品牌,也没有稳定的管理体系。采购、备料、烹制、待客,大多要靠家里人承担。后来客人多了,才慢慢请帮工,教他们从切配开始学起。

  餐厅经营在那时没有一点方法论可以参照。没有营销,没有管理,能不能把客人留下,主要靠味道、价格和待客方式。所有的经营逻辑都来自最朴素的常识:食材要新鲜,味道要好,对客人要热情。来一个客人就交一个朋友,朋友的朋友也会变成客人。

  1984年,珠江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雅马哈鱼档》风靡全国。电影里,几个待业青年开了一家鱼档,骑着当时很新潮的雅马哈摩托车送鱼。

  影片把鱼档、烧鹅档、粉面店、茶楼、夜市这些广州街头场景带到全国观众面前,也让“个体户”这个身份第一次以正面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。

  当时电影放映结束后,一群北大学子甚至高喊:“广州的今天,就是我们的明天!”

  李文平解释,那几年生意往上走,客人慢慢的变多,供应的产品也更为丰富,“小食店”这一个名字已不再匹配。

  店面扩大了,雇了厨师和服务员,开始有了简单的分工和制度。这一步看起来只是换了招牌,却是新兴第一次完成市场验证。

  1985年的冬天,广州特别冷。这股寒意,意外地点燃了新兴饭店的羊肉煲。每天早上开门,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桌子根本不够用,很多人就站在路边吃。后来干脆在路边摆起了桌子,最多的时候摆了上百桌。灯一拉,就是一片热气腾腾的烟火气。

  有个老顾客跟李文平说,你们家的羊肉煲,我冬天不吃就浑身不舒服。那一刻李文平觉得,这家店应该能活下去,而且能活得很好。

  他身后跟着100多位香港名流,有大学校长、律师、太平绅士,他们专门从香港过来,只为吃一顿新兴饭店的羊肉宴。

  那时的新兴已经卖了二十多年的羊肉煲,广州的经济开始腾飞。高端餐饮逐渐兴起。冬天来吃羊的客人很多,珠三角和港澳客人也会专程开车过来。

  “新兴”这一字号,最早扎根于潮汕乡土。1910年前后,李文平的太爷爷在汕头红场镇林招村(古属新兴乡)开出新兴小食店。

  小食店主要招待往来的挑夫和鱼贩。有鱼贩拿鲜鱼抵饭钱,太爷爷便用鱼汤焖羊肉,再配上本地香料,逐渐摸索出九味酱焖羊肉的做法。后来,这道菜成了李家的家族秘方。

  广州的气候和潮汕不同,羊肉吃多了容易上火,父亲便在配方里加入竹蔗、马蹄、陈皮等清润食材,既能去膻,又能中和羊肉的热性,让羊肉煲吃起来更温和。

  太爷爷酱料秘方里的香草、香料被保留下来,调味品和辅料则随市场变化慢慢替换。李文平说,有些早年用惯的厂家后来不在了,有些产品达不到要求,配方就要重新试。分量、成分、颜色有一点变化,最后的味道都会不一样。

  世人畏膻,蔡澜独往。他曾多次在自己饮食散文中专门写羊,更是多次专篇提起新兴饭店。

  蔡澜直接写道:“新兴饭店是广州做羊肉菜品做得最好的一家”,而因为“自己享受过意不去”,从此之后,他几乎年年都会带团来新兴饭店。

  有时候带40人,有时80人,最多的时候带了三辆大巴车。他把这个团叫做“羊痴大聚会”。

  蔡澜的到来,给李文平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。他每年都来,总不能让他每年都吃一样的菜。李文平必须每年都研发新的羊肉菜式,招待蔡澜和他的羊痴朋友们。

  有一次,一位食客问李文平:羊还有什么刁钻的吃法?这样的一个问题让李文平想了很久,天天琢磨羊身上还有哪个部位没有被利用。

  他把羊眼的晶体去掉,留下周围一圈脆骨。在里面酿上虾胶,裹上最细的面包糠,用低温慢炸。另外把新鲜的龙眼去核,里面酿上打成胶的羊肉,上锅清蒸。

  一个是羊眼,一个是龙眼;一个是炸的,一个是蒸的;一个是咸鲜的,一个是清甜的。摆在一起,一黄一白,就成了这道“菩提羊明镜”。

  就这样,一道菜一道菜地积累。徐闻山羊可以做真味白切羊,宁夏盐池滩羊可以做萝卜清汤盐池羊,内蒙绵羊可以做奶酪烤羊排,每一种羊的地域特色,都在最合适的做法里绽放极致风味;羊头可以做双丝羊脸翅,羊蹄可以做金靴藏白雪,羊肚可以做沙姜捞羊肚,羊腩可以做羊腩煲,羊奶可以做酥皮焗羊奶。

  2004年,新兴家喻酒家开业后,这个传了几代人的老字号,开始有了更清晰的品牌化表达。蔡澜还为新兴家喻留下过两幅题字。

  一幅写着“诸肉之中羊为最鲜,变之戏法新兴出众”;另一幅被沿用下来,成为这个老字号如今最醒目的品牌口号——即“羊城一品羊肴”。

  后来蔡澜两次在广州过生日,都选在新兴家喻。他晚年在个人频道的回忆录里还提到,最念念不忘的就是新兴的羊肉煲和酥皮焗羊奶。

  他都拒绝了。他觉得,开分店容易,保证每一家店的品质难。而培养一个能掌握核心技艺的厨师,至少需要五六年时间,根本跟不上连锁扩张的速度。如果为了追求规模而牺牲品质,砸了自己几十年的招牌,得不偿失。

  这或许是潮汕商人刻在骨子里的谨慎。他们不赚快钱,不做没把握的事,宁愿慢一点,也要走得稳一点。

  2004年,李文平终于松口了。新兴的第一家分店——新兴家喻酒家在昌岗路正式开业。这家店有4000平米,可以同时容纳48桌宴席,还有28间包房,是广州首批国家特级酒家。

  “家喻”二字,取自“家喻户晓”。李文平希望这家店能成为家家户户都知道、愿意口碑相传的粤菜品牌。

  在他的理解里,“家”既有家族传承的意思,也有家常本味和待客如家的温度;“喻”指向的,则是靠品质慢慢积累出来的口碑。

  第一,老店确实装不下了。每天饭点都要排一两个小时的队,很多老顾客抱怨说,吃一顿羊肉煲太难了。第二,城市管理要求入室经营,路边不能再摆桌子了。以前冬天最多能摆上百桌,现在全部要搬进店里。第三,消费升级了。慢慢的变多的港澳老板和商务人士来吃饭,他们要一个更好的就餐环境。

  对李文平来说,2004年开出的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分店,它更像一次品牌层面的重新组织。

  随着客人变多、消费场景变复杂,宴席、商务接待、家庭聚会都需要更完整的空间和服务,新兴开始用“新兴家喻”这一个名字,去承接更大的消费场景,也让一个靠口碑长出来的老字号,有了更清晰的品牌识别和经营边界。

  而新兴家喻酒家的开业,也标志着新兴完成了从街边大排档到高端粤菜酒楼的转型。之前的菜单上只有几十道菜,现在扩展到了上百道。南粤全羊宴成了新兴的金字招牌。

  品牌升级之后,如何把店做大、把味道做稳,成了摆在李文平面前的新课题。2004年之后,李文平的人生进入新阶段,他开始更像一个餐饮企业的经营者和管理者,系统思考品牌扩张与品质管控。

  时间来到2013年前后,商业综合体加速发展,餐饮在商业体里的权重也慢慢变得高。商场需要本土餐饮品牌带来稳定客流,传统酒楼也要重新理解新的消费场景。

  新兴也在这一年开出第一家商场店——金羊座。商场店的客群和酒楼不同,消费频次、用餐目的、传播方式也不同。面对变化,李文平从未抗拒。在二维码刚开始进入餐饮消费场景时,新兴已经尝试用二维码做营销推广。

  前几年,“漂亮饭”兴起,餐饮开始越来越需要被拍照、被分享。李文平也看到了冲击。他坦言,这些新玩法会分流顾客,但他没有想过把新兴改成网红餐厅。

  蜂窝煤饭、花盆种菜这些形式,他不是看不懂,年轻人愿意拍照、愿意尝鲜,这本身就是市场变化。但李文平也清楚,它们和新兴的菜品逻辑并不一样。新兴也做分子料理,但更多是在酱料和摆盘里做变化,让传统菜看起来更适合年轻人。

  只是,商场店也很快让他看到新的成本规则。这家店最早有1100平米,后来调整到600平米——租金上涨,人工上涨,面积越大,经营成本越重……

  过去酒楼讲究宽敞和排场,后来餐饮越来越看重翻台率和空间效率。店面变小,并不等同于生意变差,有时只是市场重新计算成本以后,餐厅必须改变身形。

  李文平说,现在小店压力没那么大,大店更难。以前宴席多,光靠宴席就能平衡经营费用;现在宴席少了,高端消费也少了,大店再想用大众消费补回来,并不容易。

  这家店在装修、食材菜品,甚至摆盘都和老店不同,原本面向更高端的商务客群和周边白领。李文平一开始设想过更高的人均消费,但开业后,市场给出的答案更现实。主流消费还是要落在300元左右的价格带,菜品也要跟着客群和消费场景重新调整。

  1979年,他踏入刚刚恢复流通的个体餐饮市场;2004年,他把新兴带进大型粤菜酒楼;2013年,他试着进入商场餐饮;到了品厨这一阶段,新兴面对的又是高端餐饮降温、大店承压和消费更谨慎的新周期。

  他把新兴的经营称为“传承经营”。开店不是签下一份租约,算完几年回报就结束。选址、客群、产品、团队,都要和这家店的长期生意匹配。

  在他看来,比起开十家店,守住一家店要难得多,后者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坚持,要不停地改进革新,适应市场变化,但更要“守”,守住品质,守住手艺,守住对顾客的承诺。

  那一年,他获评广东省首批乡村工匠烹饪专业类别正高级工程师,相当于教授级职称的专业方面技术人才。

  对一个在炉头前站了几十年的厨师来说,这个称号有些陌生。但对整个厨师行业来说,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。

  很长一段时间里,厨师靠的是手艺、师承和顾客口碑。很多人提起厨师,仍然会用“厨子”来概括。但职称评定,把刀工、研发和传承,都纳入到更正式的专业方面技术评价体系。

  这件事对李文平有很强的触动。他觉得,这不仅是对自身能力的认可,也让更多年轻人看到,做厨师不只是学一门手艺,一样能有长期发展的空间。

  现在的新兴已经有团队、有数据,也有更细的管理方式。现在的他,更多做研发、巡店和品控。

  2023年,粤式羊肉煲制作技艺被认定为广州市级非遗代表性项目。李文平成为代表性传承人。

  海珠区文化馆授权在新兴家喻酒家设立非遗展示分馆。展厅里摆放着很多老物件。太爷爷的账本、清代的茶盏、传了五代的羊秤砣。这些物件静静地躺在那里,诉说着一个家族116年的历史。

  新兴到李文平这里是第四代,到儿子这一代,已经是第五代。李文平也在学着放手,他说,年轻一代从小闻着厨房的烟火气长大,对餐饮有感情,也愿意回来继承和发展。和他当年不同,这一代人受过更完整的教育,也更熟悉经营、管理和新的消费环境。

  他很清楚,下一代不一定要像他一样每天站在炉头前。现在的新兴,已经不是一家只靠老师傅和熟客维持的小店。它有五家直营店,有老字号和非遗身份,也要面对商场客群、年轻消费者、线上传播和新的成本结构。年轻人接手后,要处理的问题会比上一代更复杂。

  它不是把羊肉煲变成工厂产品,也不是让厨师失去判断。对新兴来说,标准化更像是一种传承方式。只有把老师傅多年积累下来的判断,沉淀到选料、酱料、火候和出品检查里,这门手艺才不会只停留在某一个人的经验里。

  作为人大代表,他开始更多从餐饮之外看餐饮。2025年,他领衔提出过关于瑶头历史背景和文化资源和文商旅融合的建议,其中也提到岭南饮食文化、海珠“九大簋”等内容。

  过去做餐饮,他更多考虑一道菜、一家店、一个团队。做人大代表之后,他看餐饮的角度变大了。餐厅能带来就业,也能带动消费;一道地方菜能留住老街区的记忆,也能成为游客理解一座城市的入口。

  它不只是提供一顿饭,更连接着食材、技艺、街区、家庭聚会和城市记忆。一个老字号如果能留在一座城市里,留下的也不只是味道,还有几代人对饭局、人情和地方生活的记忆。

  新兴小食店、新兴饭店、新兴家喻……几个名字串起的,是这个老字号116年的来路。到了李文平这一代,它又和中国餐饮业的市场化进程一起,走过了40多年。

  改革开放的启幕、个体经济的松动、家族手艺里的谋生本能,都只是贴着生活发生的变化。但最后构成的,既是一个厨师的职业生涯,也是一家民营餐饮老店在时代缝隙里长出来的命运。

  它们最初落在前进路上一间不到十张桌子的小食店里,落在凭票供应之外要自己找来的煤和肉里,落在父亲递过来的九味酱里,也落在冬天食客围着瓦煲坐下时冒起的热气里。

  如今再看,这些看似散落在日常里的东西,慢慢进入他的手艺、性格和经营判断,也把一个18岁的年轻人,带进了中国民营餐饮史里一条具体而漫长的支流。